一九七〇年代中期的台北,不論下了多少雨,空氣依舊是悶熱的,帶著濕氣。
序:
以前對於肺結核的印象,只有紅樓夢中的林黛玉,畢竟隨著醫療的進步,肺結核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已經不是什麼特別難醫治的疾病了。
我外婆和林黛玉截然不同,她是一個身體和心靈都非常堅強的女性,在我外公缺席的大把時光裡,獨力養育兩個孩子,也正因為吃苦的個性,平時較為寡言,不會像參戰過的男人那樣,經常把自己的經歷掛在嘴邊,因此我是一直到她接近90歲搬來和我及父母同住的時候,才聽過她淡淡的帶過手術的經歷。
或許也是一種現代文明病吧,年輕人花太多的時間在3C產品、工作和朋友身上,忙著照顧自己,花太少的時間來聆聽長輩的故事,但其實每一段,都是被值得紀錄的寶貴經驗。
這本書獻給即便我自己都放棄並遠離寫作,卻一直沒忘記過我小時的夢想,依舊不停鼓勵我創作的媽媽和外婆,以及嘴巴上說我會餓死,卻總偷偷在背後準備好支持我,偷偷引我為傲的老父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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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七〇年代中期的台北,不論下了多少雨,空氣依舊是悶熱的,帶著濕氣。
壟罩台北天空的是一種屬於梅雨季節的顏色——灰白、潮濕,帶著永遠晾不乾的霉味,像一塊洗不乾淨、擰不出水的抹布,沉甸甸地壓在老舊的紅磚瓦房和四處竄動的鐵皮煙囪之上。從基隆港一路吹進台北城的風,夾雜著煤炭燃燒後的刺鼻黑煙,以及遠處大溝渠裡混濁的泥土氣息。街邊的電線桿上,纏繞著密密麻麻如蜘蛛網般的黑膠電話線,木造的招牌在風雨中發出伊呀的聲響。
走在街道上的行人,大多都穿著洗得發白、甚至打著補丁的卡其褲和洗了千遍後退成淺色衣衫。人力三輪車在碎石子鋪成的馬路上顛簸著,鈴鐺聲清脆卻夾著喘息;轉角處,常能看見扛著扁擔的小販冒著雨叫賣著熱騰騰的油條與豆漿,熱氣在微冷的空氣中化為短暫的白霧,隨即被雨水吞沒。
儘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,但這樣的歲月裡卻也藏著一種純粹而溫暖的人情美。巷弄口的大樹下,總有鄰居搬著板凳聚在一起乘涼聊天,小孩們光著腳丫在泥地裡笑鬧追逐,一碗剛蒸好的蘿蔔糕、一塊互通有無的醬菜,就能填滿整個下午的知足。那是個雖然一無所有、人們卻也因此緊緊依偎而顯得格外踏實的年代。
傅秀華出生在那個年代相對富有的家庭,家裡開布料廠,她總是有穿不完的漂亮衣裳,腳上塗著鮮紅的指甲油,平時閒來沒事,就大膽地穿上那個年代被視為離經叛道、會引來整條街側目的短褲,和朋友們去舞廳跳舞、小酌。她的性格鮮豔、喜好分明,帶著不容忽視的生命力。
秀華的丈夫當初,就是先被她腳上那一抹紅給吸引了去。那是個 180 公分高的帥氣軍人,目光順著秀華修長的腳踝一路往上移,魂就這樣被比腿還要貌美的臉龐給勾走了。在秀華27歲那年,她披上了嫁衣,風風光光的出嫁了。
然而婚後的秀華並沒有迎來童話故事般幸福快樂的結局。
那個曾經高大挺拔、意氣風發的 180 公分軍人丈夫,在那個海峽對峙的局勢裡,無預警地被捲走了,留下她和兩個年幼的孩子。緊接著,娘家的布料廠也沒能挺過時代的風浪,萬貫家財像流水般散去。秀華從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,一夜之間被逼著跌進了現實的泥沼。
她帶著孩子搬進了 1970 年代台北濕冷窄小的違建。外頭下著雨,屋裡也沒好到哪去,天花板上的洞漏得沒日沒夜,水盆擺了滿地。
秀華把箱底最後幾匹洋緞全當了,換回來的米糧卻見底得比想像中快。但日子再窘迫,秀華也沒讓自己垮下來。她梳頭時依舊用最細的齒梳,把每一根銀絲抿得服服貼貼;衣服哪怕打著補丁,也被她用重熨斗燙得筆直。那股從大戶人家帶出來的骨氣,像扎在泥土裡的根。日子每天像張擰不乾的臭抹布,她卻從不抱怨,只是執意把每一摺都給撫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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